冥主谢孤栦拎着个酒壶摇晃：“你对凤九之情，我约莫听说过一些，但既然重生为仙，从前之情便如大梦一场，且忘了罢。她给你这许多，也是想尽可能还你对她的情。你救过她的命，东华帝君也曾救过她的命。当年还帝君，她是拼了命地想以相许，还你，却是舍命拿频婆菓再渡你半修为。报恩之法如此不同，你说是为何？”

他不是没有听说这些年她一直躲着东华，不是没有想过谢孤栦或许看走了，这一次她已真正放下了帝君。

小仙娥叹气：“婢伤好了曾在三殿下的元极当了一阵差，后来司命星君缺人手，婢就又去司命星君府上当了一阵差，再后来因殿下与帝君的成亲礼有些忙碌，重霖大人又将婢要了回来。婢在这三个地方当差，照理说消息该最灵通，但见得近况却只有一则，司命星君常念叨殿下，连宋君常提起殿下，帝君他…”

妖死在她反手挥的剑下，观外的侍卫姗姗来迟将皇帝团团护住而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她怀里。

他有些微恙，别来无恙这话此时就不大合宜了。凤九伸手多拿了个茶杯，问他：“喝茶吗？”

凤九将倒好的茶推给他，斟酌良久，轻声：“你其实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我，我不过门历练历练，早晚有一日，你我会在仙界再见，尘封瑶池…着实没有必要。”

琉璃阁是座两层楼阁，位于三十六天大罗天，邻着青云殿。东华帝君每年仅上一次朝会，便是五月初五在青云殿给众仙定阶冠品。

她比当年在凡界时更，他见她时面上喜惊并存，她亦带笑看他，如同当年般唤他青缇，但笑意中却藏着疏离。

岚雨的刀尖扎他心肺，刀刃却被他握在手里。

他没想到她手中长年系着的银铃却是知皇帝危险的法，他也没想到神仙竟能有情。妖刀岚雨劈朝皇帝砍过去时，她脸分明苍白，扑上去为皇帝挡刀时一声“东华”几乎裂肺撕心。皇帝不叫东华，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东华这个名字。她毫无犹疑挡在了皇帝跟前，而他毫无犹疑地挡在了她的跟前。

但今年琉璃阁却没有仙者登楼的动静，凤九坐在琉璃阁二楼喝茶，猜测可能因楼下镇守了位大金刀的小仙娥。

凤九抿了茶汤，手中这盏茶倒是不苦。

他想，她明明说仙者可以有情，却不愿将此情给他。她哭着说她会还他，命可以还，情也是可以还的吗？

“青缇，你，安息。”

往常众仙拜辞帝君后，有时会上琉璃阁坐坐。

东华走到她边矮坐下，一时没有什么动静，中只倒映她的影，目光专注。他在看着她。

“青缇，我为你守孝三世。”

从前凤九就嫌天上的娥一板一，这个小仙娥却喜辣，倒是颇得她意，遂开称是，又笑着问她天有什么近况。

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，凤九瞧着窗外飘摇的曼陀罗，却觉内心平静。她手中一只茶碗，茶汤泛着碧，令人偶起诗兴，若是个擅诗词文章的，此时定可咏佳句，凤九唯记得一句，还是无意从苏陌叶听来，叫作眠新觉书无味，闲倚栏杆吃苦茶。

他怕刀尖穿心而过伤到他后的她。

紫袍映角，鼻尖传来一阵药香，凤九微微抬，两百年不见，果然如姑姑信中所言，东华他清减了许多，脸有些病态的苍白，但神瞧着还好。

故人重逢，多年后再见，戏文中都是如何演？大多该来一句“经年不见，君别来无恙否”罢

洗尘礼倒是简洁，她念祝语时却有些心不在焉。礼毕后一个小仙提着裙来请她，眨着睛向他：“帝君请殿下先去青云殿旁的琉璃阁坐坐。”

她同他唠叨时他一向笑，临死前他苍白脸却依然带笑：“他们说…神仙无情，我便…信了，其实…神仙是可以有情的，对…否？”

两百年后，当他在九天瑶池重逢凤九时，终于明白当年谢孤栦此话中的义。

她仍是哭，泪落在他的脸上，却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回应，她哽咽着说：“青缇，我欠你一条命，定还给你。”

凤九脚底下一顿，但并未停得太久，小仙娥话落时，她已移步上了琉璃阁金石的阶梯。

他中平静，如她一般轻声：“若非如此，你会现吗？”他轻叹“小白，我不过是想再见你一面。”

这位小仙娥举止上不如天上的其他娥般如模里刻来似的规矩，领凤九来的一路上十分活泼，既不认生也不拘礼：“殿下虽不识得婢，但婢却早就听闻过殿下呢，婢是梵音谷的一小灵狐，我们梵音谷很，殿下说是不是？”

瑶池畔只他和她两两相对，近些年因奇缘而飞升为仙的，只他一人。

看他久久不答，轻叹：“并非帝君是神尊而你当初是凡人，不过是，一个是她所，一个非她所罢了。她同帝君纠缠了数千年，说放下也说了无数次，却没哪一次是真放下了。”将壶里的酒倒杯中，不顾方才一阵摇晃生生摇坏了味，一一饮尽。“她思慕帝君，这么多年来已成了本能。你忘了她，对你才是好的。”

他原本是早该作古的人。是她给了他一副仙躯，她一半的修为，一缕永不须再回的魂魄，一个凡界帝王倾举财富也无法求得的仙品。她说她还他，她就真的还了他。

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，他亦转。或许他们的缘分原本便是如此，在凡界相遇，在天分别，他想，其实这也足够了。

她哑然，凡界的日逍遥，再回仙界虽不至烦恼重重，但总觉不若凡界轻松自在，近些年她的确从未想过要主动回来。她拨着杯盖：“这些年我在凡界，学到了凡人的一句话，叫作相濡以沫不如相

他她至，为她舍命。但世间本无此理，说舍去一条命便能换来一段情。

他瞧见小仙仅说帝君二字，便让她一瞬失神。

提着妖刀岚雨朝皇帝发了难。

话到此故意卖了个关，却见凤九无意续问，小仙娥垂有些气馁：“婢在重霖大人跟前服侍，其实不常见帝君，但听闻帝君这两百年来并不大待在太晨，大多时候都在碧海苍灵，重霖大人说，那里才是帝君家里，有帝君怀念的时光。”

而两百年前，他自幽冥司醒过来时，方知晓时移事易，凡间早已换了天日。他死后七年，边戎族西征，京城被占，晋朝覆亡，太率宗室南迁，重建一朝，曰南晋，偏安一隅百来载。

他看她良久，只答了个好。

但，即便真正放下了又如何，她听到他的尊号依旧会失神。若非本能，便是还有情，若是本能，便更令人心惊。

他见她哭着，就生了妄心：“今世…已无缘，可否…能与你结下…来生之约？”

她回神时同他作别，以后同僚为仙，彼此多照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