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啦，该上坟啦。老妇人说。

箔元宝，放在嘴边了，祖母对孙女的关心似乎置若罔闻，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个汉。第一回坐棚车吧？祖母说，座位肯定没有啦，我们先来的才有座位，你现在上车当然就没有座位啦，这过不是还空着吗？你还是坐在过上吧。

祖母一时找不到人说话，便从蓝底摸一叠锡箔，后来祖母便专心致志地叠起元宝来了。

我说其实那个坐铺盖卷的汉还不算讨厌，他上车不久便开始打瞌睡了，只是他侵占的面积大了些，我的再也不能伸来伸去，而且那汉的鞋隐隐约约地飘一臭昧，很多时候她不得不捂着鼻。

不，回家去。汉瓮声瓮气地答。

不知，我不是塔县的，我是宝庄人。

家在哪儿？听你音像是塔县的，我听得来，你是塔县人吧？

事实上祖母看见那个老妇人时睛也亮了，说两蓝锡箔元宝成了什么联络暗号，她睁睁地看着那个老妇人与祖母挤坐在一起，而且是祖母主动地为对方腾了一半位。

过上不能坐，他坐了别人怎么走路？声叫。

火车就轰隆轰隆地往前开，火车将把我祖母送到我曾祖母的坟茔边，送她去上坟。

可不是吗，清明雨一下，死人们全都跑来托梦了，老妇人说，你还算清净的，我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，谁都来向我要这要那的，就连我那个死鬼叔叔，他是喝酒醉死的，他在间还喝着酒呢，那天梦里就摇着个酒瓶对我说，酒瓶空罗，酒瓶空罗，死人张嘴你又不好回绝的，我就只好多买了一量锡箔给他酒钱。

看见祖母脸上掠过一丝惘然之，她的白发苍苍的又开始向左侧轻轻摆动起来，挤什么？一也不挤！祖母又说。知祖母这会儿又想与她说话了，但心里也在生祖母的气，她故意侧转脸去望着窗外。

火

跟塔县隔着条河，我是宝庄人。

咳，什么塔县主庄的，喝的还不是一条河里的？祖母说，我娘家嫂也是塔县人。塔县北关的老孙家，你知吧？

可不是吗，我是回老家上爹娘的坟，祖母说，我五十年没回老家了，老家里也没什么人了。本来不想回去，可前一阵梦，梦见我爹娘坟上的草枯了，树上的叶掉光了，醒来一想，是不是爹娘在间没钱了呢，五十年啦，爹娘从来没向我要过什么，这回想起我来啦，想起跟我要钱啦。

怎么不能走？偏一下就过去了，祖母说，这棚车比从前的空多了，座位没有，可过还都空着呢。你还嫌挤？一也不挤！

愤愤地瞪了祖母一，但祖母仍然不理睬，她好像还在生孙女的气，便把愤怒的目光投向那个汉，她想把他赶走，故意把一只脚伸到过上，但是她看见那汉朝祖母咧嘴一笑，卸下背上的铺盖卷朝地上一放，然后就稳稳地坐下去了。想不别的办法，睁睁地看着那汉和祖母一一低地坐到了一起。你这是去哪儿呀？祖母说，去走亲戚吗？

我这儿不挤，坐我这儿吧。祖母盯着老妇人的篮说。

那老妇人脸上幡然变，但她忍住没有发作，世的酒瓶是送不到间去的，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悻悻地说，要不然锡箔纸扎派什么用呢？烧成了灰，变成了烟才能送过去呀。

变成了烟就没有了，谁收得到呀？你这鬼话能骗谁？没有能尽兴地批驳那个老妇人，因为她的脚被祖母重重地踩住了。

那汉神情木讷，祖母很快看来那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，与这样一个人攀谈并没有多大乐趣，祖母便叹了气说，门在外不容易呀。祖母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又移向邻座的那个，那个笑了，但随后他就拿起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。

最讨厌的是一个又黑又瘦扎巾的老妇人，说她看着那老妇人拎着一只大篮从车厢那过来，一路搜寻着座位，谦卑的笑容像一朵凋谢的，她走近祖母边时睛兀自一亮，就像找到了亲人。看见了她篮里的东西，与祖母的一样，也是一篮锡箔叠成的元宝。

我说她在一旁听得又好笑又生气，忍不住就大声刺了那老妇人一句，既然他跟你要酒喝，那你就买一瓶白酒给他送去嘛。

祖母停止了叠锡箔的动作，她用罕见的严厉森然的目光盯着，睛里渐渐地闪怒火，便慌地低下去，低下去嗑瓜籽，后来她听见了祖母悲伤沉痛的声音，你看看现在这孩，将来我们去了什么也不会有的，这孩，他们不会送一个锡泊元宝给你的。

心里在说，当然不送，但她不敢说声来，把瓜籽壳吐在那汉的铺盖卷上，吐在那老妇人的脚下，但她不敢再惹我祖母生气了。咯嚓咯嚓地嗑瓜籽，火车就轰隆轰隆地往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