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妹由大嫂二嫂引到院里，空中架着席棚，临时搭成的主席台前，他已经早站在那儿了，拘束不安地歪着站着，席棚下的桌边，已经坐满了亲戚友人，准备开席吃饭。婚礼是新风俗和旧礼仪的生的掺和。她和他先朝领袖像三鞠躬；再由主持婚礼的一位模样的人宣读结婚证书，更是蹦平脸儿的官腔官调；再接着由她和他合声朗读贴在领袖像两侧的语录，一边是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和“农业学大寨”两句，另一边是领袖赞颂“青年人是八九钟的太”那段。这三段语录，四妹早就听顺耳了，可是

车在关中平原的公路上行，蹄铁在黑的柏油公路上敲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。沿着公路两边排列的大的白杨树，叶闪闪发亮。路边一望无际的麦，麦穗摆齐了，现灰黄的颜。布谷鸟从上掠过去，留下一串串动人的叫声。初夏时节的关中平原，正如待嫁的姑娘一样青焕发，有一天然的迷人的气韵。

都这样，四妹止了哭声，还在泣，既然都这样，她也就这样。

走到厢房门，两扇漆刷成黑的门板关死了，几个女在门里喊着要“份儿”二嫂又从她手里接过两个红纸包，从启开的门去，同时用肩一扛，门开了，一把把四妹拽去，门忽啦一声涌来一伙青年男女，几十双手一齐伸过来，喊着“给份儿！”喊着她们的功劳，挪了嫁妆了，挂了门帘了，为了箱了，打了洗脸了…四妹被挤在墙旮旯里，动不得，几个女已经动手在她兜里掏，混中，不知哪个没息的东西在她上狠狠了一把…

！”二姑疼地说“天下女都要嫁…”

四妹坐在车上，周围坐着二姑家左邻右舍的姑娘们。她们被二姑拉来，陪伴她嫁，也到吕家堡去坐一次席吃，一顿好饭。

“姑…”四妹说“我总觉得…跟梦里一样…”

快要吕家堡的时候，车赶上了那些抬彩礼的小伙。他们给吕家兴致来帮忙，抬着她的全嫁妆前走了。哎呀，看看，他们把被单围在腰间，枕巾搭在上，粉红门帘围成裙，衫袄穿在上，打扮得妖里妖气，嘻嘻哈哈朝村里走去。陪伴她的一位嫂说：“这是这儿的风俗，你甭恼。都这样。”二姑把隔一位媳妇请来陪伴她，保驾她，不懂的事由这位嫂指导，应酬。

吕家堡村被人围得不通。四妹低下，听不清那些人的笑声和议论的话。车从一街两行夹迎的吕家堡男女中间一直走过去。鞭炮声噼噼啪啪骤然爆响，车停了，四妹抬一瞧，车正停在吕家街门。

门外有人慌急地说，吕家迎亲的车来了。四妹一惊，脑里迷蒙蒙变成一片空白。二姑把她一推，说：“快！快去洗脸梳！拿兴兴的样儿来。我去招呼人家…”

四妹朝车下一看，两位已经见过面的嫂，笑逐颜开地伸手来，扶她下车。车下的地上，铺着一层麻袋，两位嫂搀着她，缓缓踏过一条麻袋，又一条线袋接着向大门铺过去，踏过的麻袋被陌生的汉揭起来，又铺到前去了。昨晚上，二姑告诉她，照关中地方的风俗，嫁时从娘家到婆家的路上，新鞋的鞋底是不能沾土的，从娘家屋被人背上车，再踏着铺垫的袋、麻袋一类东西，一直走房里去。旧社会是讲究铺红毡的，而且坐轿；现在车代替了轿，红毡也被装粮用的麻袋和袋一类东西代替了，二姑特别叮嘱说，如果下车时发现没有铺垫，那就给他们不下车，请也不下，拉也不下，直抗到主家铺好路，不然就失了价了。四妹沿着麻袋和袋铺就的小儿走到门，往前就断了，既没有袋，也没有麻袋，两个汉腋窝下挟着袋和麻袋、示威似的乜斜着睛，仰抱时望天。搀扶她的大嫂在她耳悄悄说：“快拿‘份儿’。来！”四妹心中顿然醒悟，从袋里掏两个用红纸包着伍票儿的“份儿”给大嫂。大嫂给那两个汉一人手里一个，在他们的上和腰里一掌，嗔骂着：“快铺！贪货！”那俩汉得意地把纸包衣袋，就猫下腰去铺儿了，当四妹抬脚跨大门的一瞬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这就是自己的家了，真跟梦一样啊！

“都这样。”二姑平静地说“都这样。”